作者:費益昭講重整
來源:費益昭講重整
摘要
近幾年,我們參與過兩家養豬上市公司的破產重整。也正因為這些項目經歷,我們對養豬行業、對豬周期、對周期性行業的變化,一直保持著關注。
最近兩年,一個現象越來越值得重視:按照過去的經驗,豬周期似乎應該進入反彈階段了,但市場并沒有像傳統邏輯那樣順暢修復,反而繼續承壓。
與此同時,近期另一個典型周期性行業的上市公司也即將進入重整程序。這讓我重新回到一個基礎問題:我們到底應該如何理解周期?又應該如何從周期變化中判斷一個困境企業是否還有重整價值?
本文討論豬周期,不是為了預測豬價,而是為了借養豬行業的變化,重新梳理周期性行業的分析方法。
01
傳統豬周期
一套曾經很好用的解釋框架
過去我們理解豬周期,通常有一套相對穩定的邏輯:豬價上漲,養殖戶補欄;補欄增加,未來供給上升;供給過剩,豬價下跌;豬價下跌,養殖戶虧損退出;產能去化,供給減少;豬價重新上漲。
這套邏輯的核心,不是豬肉本身,而是“滯后反饋”。價格信號在今天出現,供給變化卻要在未來兌現。正是這個時間差,讓行業不斷在擴張和收縮之間擺動。

圖1:傳統豬周期的基本機制
在這種框架下,能繁母豬就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先行指標。母豬多,意味著未來供給壓力大;母豬少,意味著未來供給可能減少,價格具備修復基礎。
所以,過去看豬周期,很多時候本質上是在看供給變量,尤其是在看產能數量。
02
問題來了
為什么近兩年的豬周期沒有按老劇本走?
如果只看年度總量,周期感確實不強。豬肉是剛性消費品,年度產量和出欄數據會被平滑,曲線看起來不一定“大起大落”。但如果看同比波動,周期的沖擊和修復就會清楚很多。

圖2:同比波動比總量更能顯示周期感
資料來源:根據國家統計局年度數據計算
從圖中可以看到,2019—2020年受非洲豬瘟影響,行業出現明顯收縮;2021年以后開始修復;到了2025年,供給端又重新表現出擴張。
換句話說,周期并沒有消失。但這輪周期的修復不再像過去那樣順暢。
原因可能并不在于傳統邏輯完全錯了,而在于傳統邏輯背后的幾個關鍵變量,已經發生了變化。
03
第一個變化
效率變量開始改寫供給邏輯
傳統豬周期里,母豬數量下降,通常意味著未來供給減少。但近兩年出現了一個很值得注意的背離:能繁母豬下降了,豬肉產量卻沒有下降,反而增長。

圖3:能繁母豬與豬肉產量出現背離
資料來源:國家統計局相關年度數據
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,2025年全國豬肉產量5938萬噸,同比增長4.1%;全國生豬出欄71973萬頭,同比增長2.4%;但2025年末全國能繁母豬存欄3961萬頭,同比下降2.9%。
這說明什么?說明現在只看“母豬數量”已經不夠了。因為同樣的母豬數量,在不同的管理水平、技術水平和規模化水平下,最終釋放出來的豬肉供給可能完全不同。
這就是效率變量。
在養豬行業里,效率變量可能包括PSY、成活率、出欄體重、疫病防控能力、飼料轉化效率、規模化養殖管理水平等。過去它們可能只是“輔助指標”,現在它們正在成為影響周期判斷的關鍵變量。

圖4:效率變量——折算單頭豬肉產量長期上行
根據國家統計局年度豬肉產量、生豬出欄數據計算
過去是“母豬少了,供給就會少”;現在要多問一句:效率提高以后,少了的母豬是否真的會帶來少了的豬肉?
04
第二個變化
需求變量不再是靜止背景
如果只是效率提升,行業未必一定出問題。真正讓今天豬周期變得復雜的,是需求端也發生了變化。
過去中國豬肉消費長期增長,或者至少保持相對穩定,因此供給一旦去化,價格修復通常比較順暢。但現在,人口結構、消費習慣、健康觀念和其他肉類替代,都在影響豬肉消費。

圖5:需求變量——消費結構變化同樣值得重視
資料來源:新華社、人民日報海外版等公開報道
豬肉不是沒人吃了,而是需求變量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穩定增長。豬肉在肉類消費中的占比下降,人均豬肉消費也出現回落,這會讓供給端稍微偏強時,價格承壓更加明顯。
所以,這一輪豬周期的關鍵,并不是“周期消失了”,而是周期的運行機制變復雜了:供給變量、效率變量和需求變量開始同時發揮作用。
05
從豬周期出發
怎么分析其他周期性行業?
這才是本文真正想討論的問題。豬周期只是一個入口,真正重要的是:我們能不能從養豬行業的變化中,總結出一套分析周期性行業的方法。

圖6:由養豬行業推導出的周期性行業分析方法
我認為,未來分析周期性行業,至少要看四件事。
第一,看供給變量。行業產能到底有多少?新增產能什么時候釋放?落后產能有沒有真正退出?
第二,看效率變量。管理水平、技術水平、設備水平提高以后,單位產能能釋放多少供給?效率提升是在創造利潤,還是在制造過剩?
第三,看需求變量。行業需求是真正短期波動,還是已經進入平臺期甚至下行期?有沒有替代品?消費結構和終端場景有沒有變化?
第四,看結構位置。誰會被出清?誰能留下?誰能整合別人?哪些資產經過重整后仍然是有效生產力?
06
對投資者的建議
周期低谷里的三種收益邏輯
如果把豬周期進一步放到投資視角下,它對投資者還有一層更直接的啟示:不同類型投資人進入周期性行業重整,獲得的收益并不完全相同。財務投資人更多看退出和收益,產業投資人更多看控制權和長期協同,而行業內企業則應重點看成本結構和競爭位置。

圖7:對投資者的建議——財務收益、控制權收益與競爭力收益
從我們參與和觀察的養豬行業重整項目看,財務投資人的邏輯相對清晰:在行業低谷中進入,借助重整程序完成資產和債務的重新定價,只要退出路徑安排得當,往往可以取得較明確的財務收益。以養豬行業重整中的財務投資人為例,目前多數已經實現賺錢退出。
產業投資人的收益邏輯則不完全一樣。產業投資人現在大多還沒有完成退出,是否最終賺錢還需要更長時間驗證;但從戰略目標看,基本上都實現了通過重整控制上市公司平臺的目的。對產業投資人而言,上市公司平臺、產業協同、資源整合和長期競爭位置,本身就是重要收益。
對于周期性行業內的企業而言,這一點尤其重要。行業內部企業參與上市公司破產重整,不只是低價獲得資產,更重要的是可以取得上市公司控制權,并以較低的非材料成本參與行業競爭。這里的非材料成本,包括管理成本、折舊攤銷、財務成本、平臺成本、組織成本等。
周期性行業競爭到后期,材料成本往往越來越透明,真正拉開差距的,反而是非材料成本和組織效率。誰能以更低的管理成本、更低的折舊攤銷壓力、更好的融資平臺和更穩定的資源組織能力參與競爭,誰就可能在下一輪行業出清中獲得更有利的位置。
投資人類型 | 核心關注點 | 對周期性行業重整的啟示 |
財務投資人 | 價格、安全邊際、退出節奏 | 從我們參與和觀察的養豬行業重整樣本看,財務投資人多已實現賺錢退出,可以形成清晰的財務收益。 |
產業投資人 | 控制權、產業協同、長期整合 | 產業投資人是否最終賺錢仍需時間驗證,但基本實現了控制上市公司平臺的戰略目標;其收益不應只按短期財務回報衡量。 |
行業內企業 | 低成本競爭、平臺能力、成本結構 | 周期性行業內企業可通過參與上市公司破產重整取得控制權,并以較低非材料成本參與行業競爭,增強長期競爭力。 |
過去做周期判斷,常常問“價格是不是到底了”;未來做周期判斷,更應該問“這個行業結構正在怎么重排”。
07
對重整投資的啟示
不要把所有低谷都當成機會
這套框架對重整投資尤其重要。因為重整面對的,往往就是周期性行業里最困難、最混亂、最容易被誤判的資產。

圖8:對重整投資的兩類典型誤判
在實務中,至少有兩種誤判。
一種是過度悲觀。企業只是周期性虧損,底層資產、客戶、產能、團隊仍然具備修復價值,但市場把它當成永久性衰退。
另一種是過度樂觀。企業所在行業已經發生結構性變化,但投資人仍然以為“周期會回來”,結果低價接盤了落后產能。
所以,重整投資不能只看便宜,也不能只看低谷。真正要看的,是這個企業在供給變量、效率變量、需求變量發生變化以后,是否仍然處在行業的有效位置。
如果它只是舊結構中的落后產能,便宜也可能是陷阱;如果它仍然代表有效生產力,只是被錯誤的債務結構、錯誤的控制結構、錯誤的資源配置壓住了,那么重整就有意義。
08
結語
周期不是消失了,而是需要重新理解
豬周期并沒有消失。真正變化的是,過去單純圍繞產能數量展開的周期邏輯,正在被效率變量和需求變量共同改寫。
這對所有周期性行業都有啟示:當行業規模達到一定階段,需求不再高速增長,而管理水平和技術水平仍在提升時,效率提升可能不再只是紅利,也可能成為過剩的來源。
因此,未來看周期,不能只看價格漲跌;看重整,也不能只看資產便宜。
真正值得尋找的,是那些在周期變化、效率變化和需求變化之后,仍然能夠保留下來的有效生產力。重整要做的,不是簡單救一個殼、處理一堆債,而是在混亂中識別這些生產力,重新組織它們,讓它們回到有效的位置上。
這也許才是從豬周期看周期性行業,對重整投資最重要的啟示。
附:本文核心概念
概念 | 含義 | 用于判斷什么 |
供給變量 | 產能數量、出欄、存欄、新增產能和退出產能 | 行業供給是否真的收縮 |
效率變量 | PSY、成活率、出欄體重、管理效率、技術水平 | 同樣產能是否釋放更多供給。 |
需求變量 | 人口、消費習慣、替代品、終端場景、消費結構 | 需求是否仍然支撐周期修復 |
結構位置 | 誰會出清、誰能留下、誰能整合、誰仍是有效生產力 | 困境企業是否有重整價值 |
注:本文為公眾號圖文稿,數據主要用于支撐趨勢判斷和方法論討論;如用于正式研究報告,建議繼續以國家統計局、農業農村部、中國統計年鑒及行業數據庫進行逐項復核。
注: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,不代表資產界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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